羅雲・威廉斯與「身體的恩典」：在對方的眼中看見恩典，性是學習成為人的冒險
文／林茂國 (Mau Kwok Lam)
前言：一篇撼動教會根基的「異端」論文？
如果說當代有一篇神學文章，能讓保守派感到坐立難安，同時又讓酷兒信徒感受到深刻的靈性撫慰，那一定是羅雲．威廉斯（Rowan Williams）的《身體的恩典》（The Body's Grace）。
這篇文章寫於 1989 年，當時威廉斯尚未成為坎特伯里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而是牛津大學的「瑪格麗特夫人神學教授」（Lady Margaret Professor of Divinity）。這篇文章最初是為「男同性戀與女同性戀基督教運動」（Gay and Lesbian Christian Movement）的一個講座而寫的。在那個愛滋危機籠罩、教會對同性戀議題極度僵化的年代，威廉斯竟然提出了一套完全不依循「律法」或「生殖目的」，而是基於「三位一體上帝的愛」與「感官喜悅」的身體神學。
這篇文章在當時引發了巨大的騷動，甚至被許多人視為他後來在聖公會內部引發爭議的起點。但對許多酷兒基督徒來說，這篇文章是一道光，它告訴我們：性之所以神聖，不是因為它能傳宗接代，也不是因為它符合某種傳統規範，而是因為它是我們學習「如何成為人」最冒險、也最能體現上帝恩典的地方。
今天，「一點酷兒」要帶大家深入這篇長達萬餘字的經典論文，逐層剝開威廉斯那深邃、充滿詩意卻又極具批判性的思想核心。
1. 故事的起點：從文學中的悲劇與救贖談起
威廉斯不是從聖經經文開始，而是從保羅．史考特（Paul Scott）的系列小說《皇冠上的明珠》（The Raj Quartet）開始。這是一個關於英國殖民印度末期的宏大敘事，但威廉斯卻從中提取了兩個關於「性」的關鍵人物，作為他神學論述的「啟發式線索」（heuristic clue）。
羅納德．梅瑞克（Ronald Merrick）：控制與腐敗的化身
梅瑞克是故事中的反派，一個殘忍、渴望權力的警官。他的悲劇始於他發現自己被一個男人的身體所吸引。他對這種「無法控制的慾望」感到驚恐和厭惡。為了懲罰這種慾望，他選擇去羞辱和摧毀那個吸引他的對象。
威廉斯指出，梅瑞克是「權力」的隱喻。當一個人的性慾變成了「主人與奴隸」的關係，當他拒絕暴露自己的脆弱，而選擇用控制來消滅對方的自主性時，這種性就變成了腐敗。梅瑞克的性是「拒絕恩典」的典型：他不想被對方的目光所觸動，他只想單向地佔有和摧毀。
莎拉．雷頓（Sarah Layton）：進入身體的恩典
與之相對的是莎拉。她是一個在殖民地社會中感到格格不入、孤獨且自我壓抑的女性。在小說的結尾，她經歷了一場並不浪漫、甚至有些悲傷的性相遇。對方的誘惑詞非常犀利：「妳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喜悅，對吧？」
在那場看似平凡的做愛中，莎拉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那個孤立、空洞的個體。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竟能成為另一個人的喜悅來源，而對方的反應也回饋給她一種新的自我認同。威廉斯寫道，當莎拉回到火車上照鏡子時，她看見自己「進入了身體的恩典」（entered her body's grace）。
什麼是「身體的恩典」？ 威廉斯解釋道：這是一種轉化，發生在當你發現自己被看作是「重要的」（significant）、「被渴望的」（wanted）那一刻。
2. 恩典的神學基礎：上帝如何渴望我們？
威廉斯對「恩典」的定義非常大膽：恩典就是上帝對我們的渴望，這種渴望甚至「好像我們就是上帝自己」一樣。
三位一體的渴望
威廉斯將人類的性慾與上帝的三位一體（Trinity）生命連結起來。在三位一體的生命中，聖父、聖子、聖靈之間存在著永恆的給予與回應。上帝創造人類，是為了讓我們被捲入這種流動的愛中。
「上帝愛我們，就像上帝愛上帝自己一樣。」
當我們被另一個人的慾望所觸動時，我們其實是在練習體會這種上帝式的愛。上帝渴望我們，不是因為我們有什麼功能，也不是因為我們立了功勞，單純是因為祂在我們身上看見了「喜悅」（Joy）。
這就推翻了傳統那種「為了生殖」或「為了守規矩」的性道德。如果上帝是為了喜悅而創造我們，那麼性的核心意義就應該是：我們如何透過身體的互動，讓彼此感受到「我是被看重的，我是被愛的」。
3. 性的哲學分析：湯瑪斯．內格爾的「相互覺察」
威廉斯引用了哲學家湯瑪斯．內格爾（Thomas Nagel）關於性慾的經典論文。內格爾認為，真正的性慾不只是生物性的衝動，而是一層疊一層的「相互知覺」（mutual perception）。
性的多層結構
- 我被你吸引： 我意識到我的身體與你的身體產生了連結。
- 我意識到你意識到我： 我希望你知道我被你吸引。
- 我被「你被我吸引」所吸引： 最核心的喜悅發生在：我看見「我的慾望成為了你喜悅的原因」。
這種結構就像語言一樣。當我和你說話，我希望你能聽懂；如果你聽懂了，我就會感到被理解。性也是一種溝通。
暴露與脆弱（Exposed Spontaneity）
這意味著，性必然伴隨著極大的風險。在性關係中，我必須放下武裝，把最私密、最無法掌控的身體反應暴露在你面前。威廉斯稱之為「暴露的自發性」。
如果我的暴露得到了你的嘲笑或拒絕（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馬伏里奧 Malvolio 被捉弄一樣），那會造成極大的傷害。但正是這種「願意承擔被傷害風險」的勇氣，讓性成為了一種神聖的實踐。
4. 重新定義「變態」與「腐敗」
傳統教會常說同性戀是「變態」(pervert)。威廉斯反過來用他的「恩典邏輯」重新定義了什麼才是真正的「變態」。
拒絕風險的控制狂
對威廉斯來說，變態不是指特定的性傾向或體位，而是「拒絕承擔風險」。 當一個人試圖在性關係中保持絕對的控制，不讓自己被對方的目光所轉化，這就是變態。
這包括：
- 強姦： 完全不顧對方的回應，單向的暴力。
- 戀童： 權力極度不對等，一方無法做出真正的回應。
- 色情製品： 為了尋求即時的滿足而避開了與真實的人建立關係的風險。
讀者小評註： 雖然威廉斯在此將色情製品列為「變態」的一種，但當代的酷兒神學家（如 Althaus-Reid 等人）對此有更豐富的辯論。他們認為色情製品不必然是單向的剝削，也可能存在具備「解放性」或「互為主體性」的作品。我們或許可以思考：在數位時代，色情製品是否也能成為一種探索身體恩典、或是練習「被渴望」的媒介？這是一個值得延續探討的議題。
- 甚至，傳統婚姻中的「性義務」： 如果丈夫把妻子當作發洩工具，或者在婚姻名義下進行單向的支配，威廉斯大膽地說，這在實質上也是一種「變態」。
真正的聖潔，是在性愛中「交出掌控權」。這與傳統強調「自律」、「掌控情慾」的道德觀截然不同。威廉斯認為，性的神聖之處恰恰在於它讓我們發現：我們無法單靠意志力獲得幸福，我們必須依賴另一個人的接納。
5. 為什麼同性之愛是教會的「眼中釘」？
這是這篇文章最精彩、也最具批判性的部分。威廉斯問：為什麼教會對同性戀有這麼巨大的集體焦慮？
他的答案是：因為同性關係強迫我們直接面對「渴望」本身，而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逃避。
非功能性的喜悅（Non-functional Joy）
在異性戀婚姻中，人們很容易找到「功能性」的藉口來正當化性行為：「我們做愛是為了生小孩」、「我們是為了維持社會的生產結構」。這些藉口可以掩蓋性愛中那種讓人不安的、非理性的渴望。
但同性關係中沒有這個「生殖」的擋箭牌。它赤裸裸地揭示了性最原始的動機：就是喜悅本身。
威廉斯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觀察：上帝創造了像「陰蒂」（Clitoris）這樣純粹為了快感而存在的器官，這說明上帝並非一個冷冰冰的功利主義者。上帝創造喜悅，是因為祂就是喜悅的源頭。
同性之愛的「不實用」，反而更純粹地鏡射了上帝那種「多餘的、不計代價的愛」。如果教會無法接受同性戀，可能是因為教會打從心底害怕那種「不被規則和功能所掌控的愛」。
6. 忠誠與時間：讓恩典成熟的土壤
雖然威廉斯支持同性關係，但他並非提倡隨意的性行為。相反地，他對「忠誠」（Faithfulness）有極其深刻的見解。
給彼此無限的時間
威廉斯認為，真正的「轉化」是需要時間的。 如果我們只是不斷更換伴侶，我們就永遠無法深入對方的生命，也無法讓對方完全「看穿」我們。
「承諾」的意義在於：我們給彼此足夠的時間，在一個安全的空間裡，持續地、反覆地練習「在對方的眼中看見恩典」。這種忠誠不是為了守規矩，而是為了讓「身體的恩典」能夠在長期的磨合中，從青澀走向成熟。
但他同時也提醒，我們不能因此就斷言所有非長期委身的關係都是罪。正如莎拉．雷頓的故事所揭示的，上帝有時也會在短暫、甚至是不完美的相遇中，賜下轉化的恩典。
7. 獨身與性的奧祕：手錶匠的喻道
威廉斯在這篇關於性的論文中，竟然也花了不少篇幅談論「獨身」（Celibacy）。
他引用塞巴斯蒂安．摩爾（Sebastian Moore）的話：「真正的獨身者是罕見的，就像精良的手錶匠一樣罕見。」
威廉斯認為，獨身與性並非對立。健康的獨身者同樣需要體會「渴望」與「被渴望」。獨身者的存在是為了提醒社群：最終渴望我們的那個「他者」是上帝。
如果一個社群只有性關係，可能會讓人誤以為只有透過人類伴侶才能獲得恩典。而獨身者的使命是透過自己的生命證明：上帝的愛是無條件的，上帝對我們的渴望不需要透過任何媒介。
因此，獨身者的存在是為了「擴大和滋養」基督徒對性的理解，而不是為了貶低性。這也推翻了那種「同性戀者就應該去修道」的傲慢想法——因為獨身是一份特殊的呼召，而非一種懲罰或避難所。
8. 聖經中的性：被忽視的非生殖維度
最後，威廉斯回到了聖經。他指出，雖然傳統派愛用聖經來反對同性戀，但聖經中許多最深刻的性喻象，其實都與生殖無關。
- 何西阿書： 上帝把自己比作一個受傷的、被背叛的「情人」，而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律法制定者。上帝在等待以色列的回應，這種脆弱的愛，正與性愛中的風險相呼應。
- 撒母耳記： 以利加拿對不孕的哈拿說：「有我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這說明了夫妻之間的連結（Eros）本身就具有超越生殖的價值。
- 以弗所書： 雖然存在家父長制的色彩，但核心論述依然是：基督愛教會，如同愛自己的身體。
威廉斯強調，如果我們承認避孕是正當的，那麼我們就已經承認了「性愛具有獨立於生殖之外的價值」。在這種情況下，再用「無法生殖」來反對同性之愛，在邏輯上是完全站不住腳的。
9. 現代的回響：從「身體的恩典」到「持續的道成肉身」
雖然威廉斯的論文寫於三十多年前，但它的影響力在當代的酷兒神學中依然餘音繞樑。當代神學家如蘇珊娜．康沃爾（Susannah Cornwall）和詹姆斯．尼爾森（James B. Nelson）進一步拓展了威廉斯的直覺。
康沃爾：道成肉身是通往上帝的「道路」
康沃爾在其著作《神學與性》（Theology and Sexuality）中強調，基督宗教的核心並非一套信條，而是一個「身體」。既然上帝選擇以人類的肉身（Jesus of Nazareth）進入世界，這就徹底肯定了物質與感官的價值。道成肉身意味著，受造界並非通往上帝的「障礙」，而正是那條「道路」。當我們在性愛中體會到「身體的恩典」，我們並非在遠離上帝，而是在深入上帝。
尼爾森：持續道成肉身的「醜聞」
詹姆斯．尼爾森則提出了更具挑釁性的觀點，他稱之為「上帝持續道成肉身的醜聞」（The scandal of God’s continuing incarnation）。他認為，上帝不只在兩千年前的耶穌身上體現，也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裡——包括那些出汗、流液、甚至讓人感到尷尬或羞恥的生理功能中。
如果我們能像威廉斯建議的那樣，在對方的目光中看見自己是「被渴望的」，那麼即使是我們最脆弱、最不完美的身體部分，也都能成為遇見上帝的聖所。這種「身體正向」（Body-positive）的神學，是醫治酷兒群體長期以來「身體羞恥」的良藥。
結語：在身體中，遇見上帝
羅雲．威廉斯的《身體的恩典》教導我們：酷兒的身體經驗並非靈性的邊緣，而是靈性的核心。這不僅僅是關於「誰可以跟誰結婚」的爭論，更是關於「我們如何理解上帝的愛」。
這是一場長期的修行。它要求我們：
- 不再掌控： 學習在對方的目光中接受自己，承認我們需要被愛。
- 承擔風險： 勇敢地追求喜悅，拒絕將性降格為權力或控制的工具。
- 看見神聖： 在每一個誠實、互惠的肉身觸碰中，看見上帝對受造物那種「不顧一切、毫無保留」的渴望。
正如威廉斯在文章末尾引用的那段話：
"It is perception above all which will free us from tragedy. Not the perception of illusion, or of a fantasy that would deny the power of fate and nature. But perception wedded to matter itself, a knowledge that comes to us from the sense of the body, a wisdom born of wholeness of mind and body come together in the heart. The heart dies in us. This is the self we have lost, the self we daily sacrifice."
「最重要的是，覺察（Perception）將我們從悲劇中釋放。這不是指對幻象的覺察，或是那種否定命運與自然力量的幻想；而是與物質本身結合的覺察。這是一份來自肉身感官的知識，一種心靈與身體在心中合而為一時所產生的智慧。我們內心的那顆心正在枯萎。這就是我們所失落的自我，也是我們每天都在犧牲的自我。」
如果你曾因自己的渴望而感到羞恥，或者覺得自己的身體與信仰是割裂的，請記得威廉斯的這份洞見：去愛，去被渴望，去感受喜悅。讓你的身體成為恩典的場合，因為那正是上帝與你相遇的門檻。
參考書目
- Williams, Rowan (1989/2002), ‘The Body’s Grace’, in Eugene F. Rogers, Jr. (ed.), Theology and Sexuality: 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s, Blackwell Readings in Modern Theology, Oxford: Blackwell.
- Scott, Paul (1968), The Day of the Scorpion (The Raj Quartet, Book 2), London: Heinemann.
- Nagel, Thomas (1979), ‘Sexual Perversion’, in Mortal Questio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Cornwall, Susannah (2011), Theology and Sexuality, London: SCM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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