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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7 聖經婚姻的真相(上):從多妻制到財產契約,拆解「傳統價值」的迷思

聖經婚姻的真相(上):從多妻制到財產契約,拆解「傳統價值」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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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茂國

每當社會討論婚姻定義時,「回歸聖經傳統」總是保守派最響亮的口號。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穿越」回到聖經時代,參與一場當時的婚禮,你可能會感到震驚、困惑,甚至憤怒。

哈佛大學聖經學者 Michael Coogan 在其著作《上帝與性》(God and Sex)中指出一個關鍵:聖經中的婚姻世界與現代社會相比,簡直是另一個星球。

如果我們真的要「完全照聖經做」,那樣的婚姻生活中將充滿多妻制、財產交易、包辦婚姻,以及極其嚴苛的父權結構。本文將帶領讀者深入聖經的社會背景,拆解那些被過度美化的傳統迷思。


1. 婚姻的初衷:作為「生產工具」的家庭

在現代文化中,婚姻與「浪漫愛情」密不可分。兩個人相愛、探索兼容性,最後決定結婚。但在聖經時代,這完全不是主流模式。

在古代以色列,婚姻的首要功能並非情感交流,而是生產後代,特別是男性後代。

在生存環境惡劣、嬰兒死亡率高達 50% 的年代,孩子是寶貴的經濟資產與勞動力。

「少年時所生的兒女,好像勇士手中的箭。箭袋充滿的人便為有福!」(詩 127:4-5)

這種將孩子比作「戰鬥工具」的隱喻,揭示了當時社會的生存壓力。由於嬰兒死亡率極高(高達 50%),古代以色列人通常不實施節育。婚姻就像是一場關於家族存續的投資,女性在其中的價值,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她的生育能力。

這也解釋了聖經敘事中「不孕」為何是嚴重的咒詛或羞辱(如撒拉、哈拿、利亞的掙扎)。婚姻制度的建立,本質上是為了確保家族基因的傳遞與遺產的繼承,而非為了兩個靈魂的契合。

2. 關於墮胎與胎兒地位的爭議

正因為生育如此重要,現代的反墮胎爭議常試圖在聖經中尋找證據。但 Coogan 指出,聖經其實從未直接提到過墮胎。

有趣的是,支持墮胎選擇(Pro-choice)的人常引用出埃及記 21:22-25 的法律:如果兩個人打架撞到了孕婦導致流產,但孕婦本人沒有受傷,那麼肇事者只需繳納罰金。這暗示在聖經法律中,胎兒並不具備與成人對等的「生命(人)」地位,否則懲罰將會是「以命抵命」。

相反地,反對墮胎者則引用約伯記或詩篇中關於上帝在母腹中編織生命的感性描述。但這些經文與其說是科學或法律聲明,不如說是詩人對神聖護佑的追溯性聯想。事實上,如果上帝真的在母腹中精確控管每個胎兒,那該如何解釋當時極高自然流產率?聖經作者對「胎兒地位」的看法並不一致,他們更關心的是家族的延續。


3. 婚姻作為「財產契約」:聘金、權力與移交

在聖經中,婚姻在法律上被稱為 berît(契約/盟約)。這並非兩個個體間的浪漫約定,而是兩個男性家長之間的新權力協議

聘金(Bride-price)的邏輯

婚姻涉及財產的移交。新郎或其父親必須向新娘的父親支付聘金,這實際上是在「補償」新娘家庭失去的勞動力與生育力。

  • 勞動力交易:雅各為了娶拉結,在舅舅拉班手下做了七年苦工。結果被騙娶了利亞,又再做了七年。
  • 戰爭戰利品:大衛為了娶掃羅的女兒米甲,被要求支付「一百個非利士人的陽皮」作為聘金。大衛最終帶回了兩百個,這簡直是一場血腥的武力展現。
  • 商品價值:先知何西阿曾以十五舍客勒銀子、一荷美珥大麥和一瓶酒「買」回他的妻子。

訂盟與所有權

聖經法律將「訂盟」(Betrothal)視為所有權的轉移。一旦訂盟,女性就法律上成為了未婚夫的「財產」。如果此時她與他人發生關係,會被視為「通姦」而非單純的婚前性行為,因為受害者是那個擁有她的男性財產權的人。

這種父權色彩在現代西式婚禮中仍有殘餘:父親將新娘「交給」新郎的儀式,本質上就是古代財產移交的符號演進。


4. 聖經英雄們的日常:被遺忘的多妻制(Polygyny)

如果你宣稱「一夫一妻」是唯一的聖經範式,那麼你實際上是在否定亞伯拉罕、雅各、大衛與所羅門的「聖經生活」。

  • 亞伯拉罕:擁有撒拉、夏甲與基土拉。
  • 雅各:同時擁有兩對姊妹花妻妾(利亞、拉結及其婢女)。
  • 大衛:擁有至少八位以上的正式妻子,以及無數妃嬪。
  • 所羅門:傳說中的七百妻三百妾,雖帶有文學誇飾,但也反映了當時多妻制作為權力象徵的社會現實。

多妻制在聖經時代不僅合法,甚至是社會地位的象徵。聖經律法甚至專門規範多妻家庭中的遺產分配:如果一個男人有兩個妻子(一個愛的,一個不愛的),他不能剝奪那個「不愛的妻子」所生長子的繼承權(申 21:15-17)。這證明了多妻制在法律架構中是常態,而非例外。如果聖經真的如某些人所言提供了一套「唯一不變」的婚姻模型,那麼支持多妻制似乎比支持同性婚姻更有「經文根據」。


5. 性與政治:王室後宮的殘酷功能

在君王體制下,性行為往往是權力的宣告。佔有前任君王的後宮,等同於宣告自己繼承了王權。

  • 押沙龍:為了宣告反叛成功,公開在大衛的王宮平頂上與其妃嬪親近。
  • 所羅門:當他的哥哥亞多尼雅請求娶大衛最後的侍女亞比煞時,所羅門立即下令處死哥哥,因為他深知這個請求背後的政治奪權企圖。
  • 大衛:年老體衰的他需要童女亞比煞來「取暖」,當大衛無法與她親近時,這成了他政治失能、權力衰落的訊號。

在這些權力博弈中,女性被極度去人格化,成為標示權力消長的符號。


結論:解凍「傳統」的枷鎖

從 Michael Coogan 的研究中,我們看到聖經中的婚姻並非一幅靜止、完美的神聖圖畫,而是一個深深嵌入古代近東父權制度、經濟邏輯與權力遊戲的複雜體系。

當我們今天談論「傳統婚姻價值」時,我們往往是選擇性地採樣,過濾掉了那些令現代道德不安的部分。然而,承認聖經婚姻的父權本質與不一致性,並非要否定信仰,而是要讓我們從「字句的捆綁」中解放出來, 同時, 它也記錄了人類如何試圖超越這些局限。

在下一篇中,我們將探討「族群邊界」的暴力,以及耶穌與保羅如何開始重塑這種僵化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