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 被審查的血肉:從奧古斯丁到倪柝聲,解密教會兩千年的「恐肉症」

文/林茂國


前言:當高潮來臨,上帝在哪裡?——被審查的肉身與靈慾分裂

你是否曾有過這樣難以言喻、卻無比真實的內在震顫:

在與愛人肌膚相親、激烈做愛的高潮瞬間,或是赤身裸體相擁的深沉餘韻中,你的心中曾否不可思議地掠過一絲神聖的敬畏與感恩?在那一刻,靈魂的狂喜與肉身的快感彼此交融,你深刻體會到生命被徹底打開、與另一個生命深層相連的奇蹟——這本該是「靈與慾共存」的恩典體驗。

然而,幾乎在同一秒,一種深植於潛意識的冰冷罪疚感,往往如影隨形地將我們拽回現實:「上帝正在看著我這具赤裸、淌汗、喘息的肉體嗎?在這麼純粹的感官快感中想到神,究竟是神聖的覺察,還是大不敬的褻瀆?」甚至在高潮過後,許多信徒心中會湧起莫名的羞恥,急著穿回衣物、走進浴室沖洗,彷彿必須把方才的體液與肉身記憶徹底洗刷乾淨,靈魂才配重新回到上主面前低頭禱告。

有人或許會說:今天的教會早已告別了過去那種沉悶古板的氛圍。確實,在許多實踐現代敬拜讚美的堂會(特別是靈恩派背景的教會)中,台上伴隨流行曲風與躍動節奏,台下信徒被熱烈鼓勵舉手、跳躍、搖擺,在激昂的氛圍中呼喊、痛哭、大笑都被視為聖靈充滿的明證。

但我們必須誠實追問:這種對身體的接納,是真的在擁抱整全的具身性嗎?抑或,這只是一種 被高度審查、功能化的「屬靈興奮劑」 ?

教會似乎只允許身體扮演一種「盛載屬靈狂喜的無性道具」;然而,一旦走出聚會燈光,當肉身回歸到真實的世俗生活——當身體顯露出未經消毒的性衝動、非異性戀的愛慾、長期的身心焦慮,或是老病傷殘的失控時——教會那道古老而森嚴的道德防線便會瞬間落下,毫不留情地將這些真實的血肉經驗判為「可疑的肉體私慾」。

這種對身體機能、感官快感、情感脆弱乃至自律神經反應所產生的深層不安、控制欲與排斥,在神學與宗教社會學上被統稱為 「恐肉症」(Sarcophobia) 。 [1] 這不是臨床醫學上的精神官能疾患,而是一種深植於基督教歷史基因、並在近代華人教會中被高度放大的集體精神創傷。它將身體視為靈魂的累贅、道德沉淪的溫床,甚至是邁向聖潔的致命障礙。

但這真的是聖經的原意嗎?如果肉身如此污穢可疑,為什麼基督信仰的核心教義偏偏宣告「道成了肉身」(約一14),而不是「道降下了純靈」?透過神學家蘇珊娜·康沃爾(Susannah Cornwall)、詹姆斯·納爾遜(James B. Nelson)等當代酷兒與身體神學的批判視角,結合對兩千年教會史與聖經語言的重探,我們會發現:這場折磨無數信徒——特別是性少數(酷兒)信徒——的「恐肉症」,本質上是一場長達兩千年的神學誤解,更是政治權力與文化規訓聯手鑄造的枷鎖。 [2]


1. 解開兩千年的字義死結:當 Sarx (肉體)被誤當作 Soma (身體)

平信徒之所以對身體懷有揮之不去的原罪感,最直接的導火線往往來自對使徒保羅書信的普遍誤讀。

在傳統教會的講道中,保羅常被塑造成一位疾言厲色、痛斥肉身的苦修大師。傳道人最常引用的經文莫過於羅馬書八章:「隨從肉體的人體貼肉體的事……體貼肉體的就是死」(羅八5-6);或是加拉太書五章將「情慾」與「聖靈」針鋒相對的警句(加五16-17)。中文和合本聖經將希臘文譯為「肉體」與「情慾」,直接導向了一種通俗的推論:只要是屬於我們身上這塊肉、這副感官、這股性慾的,就是與神為敵的污穢之物。

然而,當代聖經學者(如戴爾·馬丁 Dale B. Martin 與魯道夫·布特曼 Rudolf Bultmann)指出,這是嚴重的語言學與神學誤譯。 [3] 在保羅的希臘文詞彙庫中,有兩個指涉截然不同的關鍵詞:

  1. 身體( Sōma , σῶμα):

指作為整全人格、具身存在(Embodiment)的個人。 Sōma 是上主創造的結晶,是人與他人建立關係、經驗世界的必要載體。保羅明確宣告:身體不是為了淫亂,而是「為主」,主也是「為身體」(林前六13);更關鍵的是,信徒的身體是「聖靈的殿」(林前六19),基督救贖的終極盼望絕非「脫離肉身的孤魂昇天」,而是「身體的得贖」與復活(羅八23;林前十五)。

  1. 肉體( Sarx , σάρξ):

在保羅的神學語境中, sarx 雖然偶爾指稱生物性的肉,但在其核心教義裡,它是一個 末世論與神學性隱喻 ,指稱受制於罪惡、死亡權勢之下的「墮落世界秩序」,代表人類企圖脫離神、倚靠自我有限力量去掌控一切的脆弱敵神狀態。 [4]

換言之,保羅痛斥的「肉體的事」( erga tēs sarkos ),包括了仇恨、爭競、忌恨、惱怒、結黨(加五19-21)等心靈與權力上的罪,這些完全不需要動用生殖器官,卻全屬於 sarx 的範疇!相反地,飢餓時吃飯、疲憊時睡眠、愛人之間的深情擁抱與性喜悅,本質上都是 soma 領受上主受造恩典的正常展現。

中文聖經將 sarx 普遍翻譯為「肉體」,又將希臘文泛指一切強烈渴望的 epithumia 窄化翻譯為帶有濃厚性意味的「情慾」,在華語信徒心中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礙: 我們誤把神學隱喻的「罪惡權勢」( sarx ),當成了每天陪伴自己的「血肉感官」( soma )。 當教會高喊「治死肉體」時,平信徒誤以為是要我們扼殺神經末梢的知覺、熄滅情感與愛慾的火花,最終把敬拜上主的聖殿,硬生生過成了禁錮靈魂的無感監獄。 [5]


2. 歷史的複雜光影:從抗擊諾斯底到奧古斯丁的「失控焦慮」

教會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染上這種深層的「恐肉症」?坊間普及神學常將責任全盤推給「希臘哲學柏拉圖二元論的污染」,將希伯來思維美化為全然純潔的「整全觀」。但真實的教會歷史遠比這種非黑即白的漫畫式描繪複雜得多。

早期教會的殊死戰:保衛「血肉之軀」

在西元二、三世紀,新生的基督教面對的第一場生死存亡之戰,對手正是極端厭棄肉身的 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 與幻影說(Docetism)。諾斯底派認為物質世界是低級邪惡的造物主所造,而基督絕不可能真正擁有骯髒的肉身,祂只是像幻影般「借道」人間。

面對這種鄙薄物質的異端,早期偉大的教父們(如里昂的愛任紐 Irenaeus of Lyons 與特土良 Tertullian)展開了無比激烈的護教抗爭。特土良在其經典著作《論肉身的復活》( De Resurrectione Carnis )中,寫下了教父哲學中最震撼人心、讚美肉身的篇章:

「這具肉身是由神親手用泥土捏塑的……在洗禮中,肉身被水清洗,好讓靈魂得以滌除罪污;肉身受膏抹,好讓靈魂得以被祝聖;肉身領受基督的聖體與寶血,好讓靈魂得以飽足於神。既然它們在勞苦中緊密相連,又怎能在獎賞中被分開呢?」 [6]

早期大公教會堅決拒絕了諾斯底的逃避主義,確立了「道成肉身」與「肉身復活」的信條。這證明基督教的真正基因絕非本質性的恐肉,而是對物質與具身性的深刻神聖化。

奧古斯丁的陰影:當生理反應成為墮落的鐵證

然而,這份對肉身的肯定,到了第四、五世紀之交的聖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手中,發生了決定性的轉折。

在當代性神學的研究中,奧古斯丁常被詬病為性壓抑的罪魁禍首。平情而論,奧古斯丁並非摩尼教徒(他耗費半生奮力反駁摩尼教的物質邪惡論),他堅稱性與身體在受造之初是美好的。 [7] 然而,奧古斯丁晚年與佩拉糾派(Pelagians)激烈辯論時,為了解釋「原罪」(Original Sin)如何在全人類中普遍傳遞,提出了一套影響西方教會一千五百年的宿命理論:

  1. 意志的悖逆與分裂: 奧古斯丁認為,始祖亞當犯罪的核心是傲慢與意志對神的悖逆。作為懲罰,原本順從理智意志的肉身,也開始對人的意志發起反叛。
  2. 「非自願性」的性衝動: 奧古斯丁舉出了一個令他極度焦慮的生理現象——男性生殖器的勃起往往「不受理智控制」( involuntarius motus )。你想讓它勃起時它未必聽話,你不想讓它勃起時它偏偏勃起。這種不受理性支配的生理衝動,被他稱為 私慾( Concupiscentia ) 。 [8]
  3. 原罪的傳遞載體: 奧古斯丁推導出:正是因為每一次性交都無可避免地伴隨著這種「理智失控的狂喜與私慾」,人類的原罪才藉由受精生殖的肉體行為代代相傳。

奧古斯丁這套論述的殺傷力在於: 他將人類對神的不順服,與身體無法完全受意識掌控的自然生理律動(心跳、勃起、性興奮、濕潤),畫上了等號。 經此一役,西方教會建立了一套極為沉重的性道德共識:性行為唯有在「單純為了傳宗接代」的前提下才勉強無罪;若帶有絲毫對感官快感與身體喜悅的享受,都是道德可疑的妥協。身體不再是單純的聖殿,而成了一具隨時會反咬靈魂一口的危險野獸。


3. 誰的「自然」?權力體系與生殖功利主義的共謀

進入中世紀後,神學家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將亞里斯多德哲學與基督教倫理融合,奠定了天主教至今仍在使用的「自然法」(Natural Law)體系。然而,正如神學家蘇珊娜·康沃爾(Susannah Cornwall)在《神學與性》( Theology and Sexuality )中所精闢揭示的:教會口中神聖不可侵犯的「自然律」,本質上往往是將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權力結構與生物學生殖目的論,神聖化為永恆不變的上帝旨意。 [9]

從古典權力等級到「自然法」

邊緣身體如何被神學論述排除

古典權力等級/中世紀生物學
1. 穿透者(統治階層) vs. 被穿透者(被支配階層)
2. 生殖器之唯一「自然目的」= 繁衍後代
神聖化 (Sacralisation)
教會傳統「自然法」(Natural Law)
凡脫離「生殖目的」之快感 =「不自然/有罪」
凡不符合「男剛女柔」之身形 =「秩序敗壞」
排斥邊緣身體
酷兒、跨性別、雙性人、身障者身體被放逐

傅柯的洞見:古代權力與現代規訓

借助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在《性史》(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中的考古分析,我們能看清早期西方性道德的底色。 [10] 在古羅馬與希臘世界,性關係的核心並非現代意義上的「性傾向」,而是嚴格的 階級支配權力 :羅馬公民男性(穿透者)擁有對奴隸、戰俘、少年與女性(被穿透者)的絕對支配權。當教會吸納了希臘化羅馬社會的道德範式,並用神學修辭加以包裝時,實質上繼承了這種強烈厭惡「被動、失控、非生殖性」的權力心理。

到了中世紀神學體系,任何無法導向生殖繁衍的性行為(自慰、同性性行為、口交、避孕),都被列為比通姦更嚴重的「逆性之罪」(Contra Naturam)。這套邏輯將上帝的創造力,窄化為一座冰冷、機械化的「人體繁衍工廠」:

  • 酷兒與跨性別的身體: 因為打破了異性戀多產體系與二元性別分工,被斥責為「狂妄悖逆自然」;
  • 不孕者、單身者與身障者的身體: 因為無法達標「完美生殖功能」,在堂會空間中被邊緣化為殘缺不全的「次等公民」。

當教會宣稱某種身體渴望「不自然」時,我們必須大膽發問:這究竟是源自聖經中慈愛自由的創始者,還是源自人類社會為了鞏固父權、宗族繼承與勞動力生產而建構出來的「生命權力」(Biopower)? [10]


4. 雙重幽靈的絞殺:西方敬虔主義與華人理學禮教的聯姻

如果說西方教會的「恐肉症」源自奧古斯丁的原罪論與中世紀自然法,那麼當這套神學遠渡重洋傳入華人世界時,它遭遇了更為嚴苛的文化宿主,演變為一場針對信徒血肉經驗的「雙重絞殺」。

1. 理學「存天理滅人慾」與清教道德主義的畸形共鳴

十九至二十世紀進入中國的西方宣教士,多數帶著英美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清教徒道德觀與敬虔派色彩。這套強調嚴苛自律、禁絕煙酒娛樂、視性為不可言說之羞恥的宣教神學,在華人土壤中非但沒有遭遇水土不服,反而與宋明理學「存天理,滅人慾」的禁慾傳統產生了令人戰慄的深層共鳴。

在華人宗族文化中,身體本來就不屬於個體自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孝道倫理,將肉身完全抵押給了宗族宗祠的傳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更將性的功能完全捆綁在香火繁衍之上。當西方基要派的「性原罪論」與華人「宗族生育義務」交融時,產生了一種極端功利化、去情感化的畸形身體觀: 個體的快感是自私的,酷兒的渴望是斷子絕孫的背叛,唯有為家庭與教會繁衍下一代的身體,才具備生存的合法性。

2. 倪柝聲《屬靈人》三元論的深遠遺毒

在二十世紀華人原生神學中,對信徒身體觀傷害最深、普及最廣的,莫過於地方召會創始人倪柝聲及其巨著《屬靈人》。 [11]

倪柝聲極度推崇 「靈、魂、體」三元論 ,並建立了一套嚴格的價值階級:

  • 靈(Spirit): 最尊貴,是直接與神交通的超然器官;
  • 魂(Soul): 次之,包含理智、情感與意志,隨時有受誘惑背叛神的危險;
  • 體(Body): 最卑賤,被認定為魔鬼撒但最容易入侵的門戶,充滿了墮落的情慾與敗壞。

在倪柝聲的靈修體系中,「屬肉體」與「屬魂」被視為基督徒生命未成熟、甚至是墮落的標誌;屬靈操練的最高境界是「十字架破碎魂與體」,讓自我意志與感官徹底向世界「死透」。這套神學如野火般燒遍了整個華語基督教界,從香港、台灣的聚會所、長老會、浸信會,到中國大陸廣袤的家庭教會。

一代又一代華人信徒在這套教導下學會了殘酷的「肉身自我閹割」:在敬拜時越感受不到身體的起伏,就越自命清高;對自己的性取向、性衝動越感到噁心與自我痛恨,就越以為這是「聖靈光照」。 三元論在華人教會製造了無數心靈枯槁、與自我肉身徹底解離的基督徒。

3. 「屬靈繞道」的陷阱:將情緒壓抑當作屬靈操練(恐肉症對神經生理的全面否定)

「恐肉症」的危害,絕不僅僅體現在對生殖器官與性慾的禁錮上; 它更深遠的毒害,在於對信徒整具神經系統與真實情緒生理反應的全面抹殺。

身心醫學與當代創傷神經學早已證實: 情緒從來不是無形的幽靈,情緒本質上就是肉身的生理事件(Emotions are somatic events)。 焦慮、恐懼與哀慟,並非抽象的「屬靈爭戰」,而是交感神經劇烈啟動、皮質醇飆升、心跳過速、胸口壓迫與腸胃痙攣等真實具體的肉身求救信號。

然而,深受恐肉思維影響的教會,卻發展出了一種病態的 「屬靈繞道」(Spiritual Bypassing) ——習慣用屬靈高調去逃避、壓抑真實的肉身創傷。

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真實寫照,發生在近年移居英國的港人信徒社群中:一位信徒因為簽證與定居申請(Settled Status)遲遲未獲內政部批核,生活陷入極大的不確定性,神經系統長期處於緊繃與恐慌之中。然而,身邊的傳道人與弟兄姊妹給他的「牧養」,卻是一句句冰冷的教條:「你要對神有信心」、「不要憂慮,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只要凡事藉著禱告祈求交託」。

這位信徒陷入了極大的痛苦與自責: 為什麼我每次跪下禱告後,心靈平靜了一會,但一回到現實,心跳加速與胃痛又再度襲來?

在華人教會的潛規則裡,信徒往往竭力追求「情緒穩定」, 誤以為心無波瀾的平穩狀態就是「上主的平安」(Shalom) 。然而,作為受造的有血有肉之人,每個人都必然會有情緒的起伏與恐懼的震顫;這種情緒的穩定與平靜,從來不是單憑個人意志或宗教口號便能強求得來的。

當信徒誤將這種強求的「情緒穩定」當作神所應許的平安時,任何自然的焦慮與波動,都只會加深內在的不安與信仰危機: 為什麼我始終沒有平安?難道我信心不夠?難道神已經捨棄了我嗎?

這種神學的殘酷之處在於: 它將神所創造、用來保護生命的自律神經系統與生存警報,扭曲為信徒靈性墮落的鐵證。 教會暗示信徒應當成為一具沒有心跳起伏、沒有恐懼眼淚、沒有生理震顫的「屬靈標本」。當信仰強行要求信徒抹煞感知痛苦的肉身機能時,它所許諾的「平安」,非但不是上主同在的恩典,反而是一場加深恐懼與自責的屬靈酷刑。

4. 具身化的代罪羊:華人教會對酷兒肉身的終極流放

當教會將真實的情緒與神經警報視為「屬肉體」的污穢時,這套機制便不可避免地將其恐懼推向極致——把性少數(酷兒)信徒的血肉之軀,當成了整座信仰體系的終極代罪羊。

在兩岸三地的華人堂會中,這套「恐肉教條」以不同的面目進行著對身體的文明清洗:香港教會的中產體面文化,將酷兒的非典型身體排除在無菌的「模範家庭」櫥窗之外;台灣教會將異性戀繁衍機制偶像化為家族神壇,把同性愛慾打為破壞創造秩序的污穢;而部分基要派群體更將性傾向直接等同於「邪靈附體」,甚至訴諸殘暴的地下「轉化治療」,用藥物、拘禁與電擊摧殘活生生的肉軀。 [12]

無論形式如何變換,其本質如出一轍:信徒的具體血肉——其愛慾、性別感受、創傷與脆弱——被徹底剝奪了神聖性,淪為宗教權力規訓與審判的殖民地。當具身的經驗被視為仇敵,基督信仰的核心基石「道成肉身」便在堂會中名存實亡。正是在這片肉身被深度流放的荒原上,我們才最迫切需要一場擁抱血肉、打破二元枷鎖的酷兒身體神學。


5. 酷兒道成肉身與身體神學:在創傷與慾望中遇見上主

面對這座壓制肉身長達數個世紀的龐大神學巨獸,酷兒神學並非要發起一場倡導縱慾的虛無反叛,而是發起了一場 徹底回歸基督信仰核心奧秘的靈性文藝復興 。這場復興的核心基石,正是「道成肉身」(Incarnation)。

傳統二元論/恐肉症
vs.
酷兒身體神學(Body Theology)
靈魂神聖,肉身污穢墮落
✦
道成肉身:神聖進入具體血肉感官
性慾=原罪傳遞載體、墮落私慾
✦
性愛=神聖生命渴望連結的 Eros 能量
理想身體=無菌、順性別、具生殖功能
✦
傷痕身體=復活基督保留釘痕的啟示所
敬拜=壓抑感官、靈魂升天
✦
敬拜=以整全具身性經驗上主臨在

身體不是被超越的對象,而是神聖臨在的所在。

1. 拒絕「無菌基督」:上主對肉身的終極肯定

當約翰福音第一章宣告「道成了肉身」( ho logos sarx egeneto )時,經文刻意使用的是具有爭議與脆弱意涵的 sarx ,而非高雅的抽象名詞!基督沒有化身為一個光芒四射的純靈體,也沒有選擇成為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塑膠聖人;祂披戴了真真切切的血肉。

當代女性主義與酷兒神學家詹姆斯·納爾遜(James B. Nelson)在其劃時代名著《具身:性與基督教神學的進路》( Embodiment )中發出了震聾發聵的宣告:神在基督裡的道成肉身,不是一次性的歷史展覽,而是揭開了 「神持續在我們身體中道成肉身的醜聞」(the scandal of God’s continuing incarnation) 。 [13]

納爾遜尖銳地寫道:

「如果基督信仰認真對待道成肉身,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上主是透過我們完完全全的具身性向我們啟示祂自己的。那是會流汗、分泌潤滑液、經歷月經、射精、排尿與排泄的身體;那是會生病、會老去、會傷殘的身體。在健康與病弱中,這些真實的肉身正是上主在我們經驗中自我道成肉身的核心載體。」 [13]

如果耶穌基督會飢渴、會疲憊流汗,那麼這具身體必然也經驗過神經末梢的觸覺悸動、對肌膚溫度的依戀,以及人類最深沉的情感與感官渴望。宣稱身體污穢,實質上是在褻瀆那位甘願取了奴僕形像、在十字架上赤裸流血的上主。

2. 性愛作為「渴望連結的神聖能量」(Eros)

長久以來,教會習慣將「神聖之愛」( Agape )與「情慾之愛」( Eros )做階級式的粗暴對立,彷彿前者是純潔無私的奉獻,後者是自私骯髒的生理衝動。但酷兒神學提醒我們: Eros 是上主置於受造界最深層的動力——它是 「拒絕孤立、渴望跨越界限與另一個生命相遇的渴望之火」 。 [14]

正如羅雲·威廉斯(Rowan Williams)在其劃時代論文《身體的恩典》( The Body’s Grace )中所闡述的,性絕非單純的生物生殖機制,而是一場學習「如何成為人」的冒險:當我們在另一個人的眼中看見自己被深深渴望、被愛撫接納時,我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肉身具有神聖的價值。 [15] 酷兒群體在無菌、冰冷的異性戀體面社會中,奮力爭取的正是這份「被渴望」的恩典——兩個同性身體之間的真誠撫觸,跨性別者經歷漫長手術與荷爾蒙療程後對自己新身體的深情擁抱,都是打破二元監獄、讓肉身綻放神聖尊嚴的聖事時刻。

3. 保留釘痕的復活之軀:傷痕不是罪,而是神聖奧秘

在路加福音與約翰福音的記載中,復活後的耶穌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祂向門徒顯現時,並沒有展示一具拋棄了過去苦難的「光潔無瑕超人身體」。祂特意對滿腹疑慮的多馬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約二十27)。

拉丁美洲酷兒神學泰斗奧花斯.維爾(Marcella Althaus-Reid)提出 「不雅神學」( Indecent Theology ) ,向中產階級教會潔癖式的純潔觀發起猛烈挑戰。 [16] 復活的主帶著被長槍刺穿的傷口、被荊棘劃破的血痕進入榮耀!這宣告了一項無比震撼的真理: 在上帝眼中,真實的美與聖潔從不排斥創傷、雜亂與非典型。

在酷兒社群中,有無數被主流教會視為「瑕疵、罪惡、畸形」的身體:

  • 跨性別者胸前平胸手術或性別重置手術留下的長長縫合疤痕;
  • 雙性人(Intersex)那挑戰男女二元解剖學標準的非典型生殖腺體; [17]
  • 因走過轉化治療地獄、抑鬱自傷而留在手腕上的劃痕;
  • 感染 HIV 者每天按時服藥、與免疫細胞共存的血肉之軀;
  • 飽經歲月摧殘、肢體癱瘓或行動不便的身障酷兒肉身。

如果上主悅納耶穌肋旁那道敞開流血的釘痕,祂就同樣張開雙臂熱烈擁抱這世上每一具破碎、邊緣、不符合父權審美的身體。這些身體不是靈魂的監獄,不是等待被「醫治消除」的道德瑕疵;它們正是 基督受苦肉身在二十一世紀的具體延續 。


結語與體感操練:帶著整全的血肉之軀,回到上主的祭壇前

解構教會基因裡的「恐肉症」,從來不是要我們墜入毫無節制的享樂主義,而是要我們 將身體從被詛咒的流放之地,重新迎回上主榮耀的祭壇前 。

一間不敢擁抱身體、厭棄感官、恐懼性慾、壓抑情緒的教會,是無法真正明白十架之愛與聖餐奧秘的。因為在每個主日的聖餐桌前,主禮牧者舉起的從來不是一份飄渺的哲學觀念,而是粗糙的餅與甘甜的酒,並大聲宣告:「這是基督的 身體 ,為你們捨的;這是基督的 寶血 ,為你們流的。」

這份救贖是如此肉身化,如此充滿了味覺、嗅覺、咀嚼與吞嚥的真實感官。

親愛的酷兒信徒、親愛的每一位曾在信仰中為自己的慾望、情緒與身體感到羞恥的弟兄姊妹:下一次,當你再次踏入禮拜堂,或是回到你安靜默想的房間時,請試著不要再將你的身體驅逐出境。請勇敢地展開一場小小的「體感敬拜操練」:

  1. 覺察呼吸與神經的實存: 閉上眼睛,將手掌輕輕按在你的胸口與下腹。感受每一次吸氣時肋骨的擴張,感受心臟強健有力的跳動。如果此刻心中湧起焦慮或悲傷,不要急著用定罪去撲滅它,溫柔地對自己的身體說:「我看見你了,我知道你正在努力保護我。在神面前,我不必強裝堅強,焦慮也是受造血肉的一部分。」
  2. 接納慾望的流動: 當你心中升起對親密、對觸摸、對愛的渴求時,不要急著給它貼上淫念的標籤。試著向上主敞開這份渴望:「主啊,感謝祢創造我有渴望連結的能力。求祢保守這份愛,使它不淪為自私的支配,而是在誠實與尊嚴中,成為映照祢聖愛的明鏡。」
  3. 撫摸自己的傷痕: 輕輕觸摸你身上那些曾讓你感到自卑、醜陋、甚至被牧者宣告為「不潔」的部位——不論是你的性別特徵、你的疤痕、或是隨歲月老去的肌膚。請深信:在基督復活的目光中,你的每一寸肌膚都被賦予了尊貴的意義。

不要讓任何人再用偽裝成屬靈的謊言,把你囚禁在「靈魂高於身體」的虛幻監獄裡。站起身來,帶著你那會歡笑、會流淚、會感到飢渴與高潮、會熱愛生命的血肉之軀,坦然無懼地走向那位深愛你全部位格的上帝。

在那裡,感官不再是罪的深淵,而是恩典徹夜歡舞的聖殿。


給平信徒的小詞典

  • 恐肉症(Sarcophobia): 神學與文化批判術語,指深植於基督教歷史與文化中,對身體機能、物質性、肉身感官、性慾渴望及自律神經反應所產生的深層焦慮、羞恥、控制與厭惡感。
  • 肉體( Sarx )與身體( Soma ): 新約保羅神學的核心區辨。 Soma 指作為完整位格、受造良善且將要復活的「具身自我」與「聖靈之殿」; Sarx 則是神學隱喻,指背離上主、順從自我與罪惡權勢的墮落秩序。
  • 私慾( Concupiscentia ): 聖奧古斯丁神學的關鍵概念,原指一切脫離理性節制的慾望,特別指男性生殖器不受意志掌控的非自願勃起與生理興奮,被奧古斯丁視為人類墮落與原罪經由性行為傳遞的鐵證。
  • 具身性(Embodiment): 當代神學與現象學概念,強調人並非「擁有」一個皮囊工具,而是「存在即身體」;信仰、知識、情緒與神聖體驗必須透過具體的肉身實踐才能真正發生。
  • 不雅神學(Indecent Theology): 由拉丁美洲女性主義與酷兒神學家奧花斯.維爾(Marcella Althaus-Reid)創立,主張打破中產階級教會潔癖式、去肉身化的「體統」神學,從邊緣、酷兒、街頭與非典型身體的真實混亂經驗出發,重構具有解放力量的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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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與註釋


[1] 關於宗教與神學脈絡中「恐肉症」(Sarcophobia)的形成,以及基督教歷史對物質感官的深刻焦慮,參見 Susannah Cornwall, Theology and Sexuality , SCM Core Text (London: SCM Press, 2013), 20–35. ↩

[2] 關於基督教作為「道成肉身之宗教」與身體重建的關係,參見 Margaret R. Miles, The Word Made Flesh: A History of Christian Thought (Malden, MA: Blackwell, 2005), 1–6; 亦參見 Susannah Cornwall, Theology and Sexuality , 36–42. ↩

[3] Dale B. Martin, The Corinthian Body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5), 3–37; 另參見 Rudolf Bultmann, Theology of the New Testament , vol. 1, trans. Kendrick Grobel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51), 190–209. 馬丁與布特曼均詳細論證了保羅筆下 sōma 作為整全位格與 sarx 作為滅亡領域的關鍵神學分際。 ↩

[4] 關於保羅對 sarx 的神學界定及其非生理性本質,參見 James D. G. Dunn, The Theology of Paul the Apostle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98), 62–73. 鄧恩指出,保羅的「肉體」是救恩歷史的末世論範疇,指人類處於亞當墮落時代的軟弱與受奴役狀態,絕不能粗暴化約為解剖學上的肉質。 ↩

[5] 關於希臘文 epithumia (原義為中性的熱切渴望)在翻譯史中如何被系統性道德化、窄化為性罪惡意味之「情慾」,參見 Friedrich Büchsel, “ἐπιθυμία, ἐπιθυμέω,” in Theological Dictionary of the New Testament , vol. 3, ed. Gerhard Kittel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65), 168–172. 畢克塞指出該詞在新約中本屬中性(如路加福音 22:15 耶穌渴求與門徒共進筵席,以及腓立比書 1:23 保羅情願與基督同在均用此詞),惟受拉丁教父原罪論與近代漢譯本「情慾」之譯法影響,被狹隘定性為肉身罪污;亦參見 Robert Jewett, Paul’s Anthropological Terms: A Study of Their Use in Conflict Settings (Leiden: E. J. Brill, 1971), 95–116. ↩

[6] Tertullian, On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Flesh ( De Resurrectione Carnis ), cap. 8, in Ante-Nicene Fathers , vol. 3, ed. Alexander Roberts and James Donaldson (Peabody, MA: Hendrickson, 1994), 551. 特土良在此極力讚美肉身乃是接受聖洗、聖膏與聖餐的尊貴器皿。 ↩

[7] Augustine of Hippo, The City of God ( De Civitate Dei ), Book XIV, chaps. 10–13. 奧古斯丁在抗衡摩尼教時,明確指出罪的根源不在於肉體,而在於靈魂的意志偏離了神(”The corruptible body does not make the soul sin, but the sinful soul makes the body corruptible”)。 ↩

[8] Augustine, The City of God , Book XIV, chaps. 16–24; 參見 Peter Brown, The Body and Society: Men, Women, and Sexual Renunciation in Early Christianit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8), 399–427. 布朗深刻分析了奧古斯丁如何將男人生殖器的自主衝動視為意志分裂與原罪的標記。 ↩

[9] Susannah Cornwall, SCM Core Text: Theology and Sexuality (London: SCM Press, 2013), 65–78. 康沃爾指出自然律傳統如何將生物生殖目的絕對化,並以此壓制所有無法納入此框架的多元身體。 ↩

[10] Michel Foucault,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1: An Introduction , trans.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8), 135–159. 傅柯提出古典羅馬社會以穿透與支配為主的權力模式,以及近代國家與教會如何透過「生命權力」(Biopower)對人口、生殖與異常肉身進行精密的分類規訓。 ↩¹ ↩²

[11] 倪柝聲(Watchman Nee),《屬靈人》(三卷全)(台北:水流職事站,1992 年重印;初版於 1928 年),第一卷第一章〈靈、魂與體〉。倪氏在此書中建立了一套將「靈」視為至高、「體」視為受罪惡浸透與魔鬼攻擊載體的二元/三元對立神學,深刻塑造了二十世紀全球華人福音派的靈修範式。 ↩

[12] 關於中國大陸家庭及機構針對性少數實施「轉化治療」(電擊、藥物、精神禁閉)之實證調查,參見 Human Rights Watch, “Have You Considered Your Parents’ Happiness?”: Conversion Therapy Against LGBT People in China (New York: HRW, 2017); 亦參見聯合國反酷刑委員會相關報告。 ↩

[13] James B. Nelson, Embodiment: An Approach to Sexuality and Christian Theology (Minneapolis: Augsburg Publishing House, 1978), 31, 23–45; 亦參見其後續著作 James B. Nelson, Body Theology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1992), 22–38. 納爾遜提出「神持續道成肉身的醜聞」,將生理分泌、排泄與性體驗重新納入神學認可的核心。 ↩

[14] Philip Sherrard, Christianity and Eros: Essays on the Theme of Sexual Love (London: SPCK, 1976), 41–55; 亦參見 Susannah Cornwall, Theology and Sexuality , 110–125. ↩

[15] Rowan Williams, “The Body’s Grace,” 1989 Michael Harding Memorial Address to the Gay and Lesbian Christian Movement (GLCM); 收錄於 Eugene F. Rogers, Jr. (ed.), Theology and Sexuality: 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Readings (Oxford: Blackwell, 2002), 309–321. 威廉斯論述恩典即是知曉自己在對方的慾望與目光中被渴望、被珍惜。 ↩

[16] Marcella Althaus-Reid, Indecent Theology: Theological Perversions in Sex, Gender and Politics (London: Routledge, 2000), 1–15, 87–112. 奧花斯.維爾開創「不雅神學」,批判資產階級教會將神學無菌化、體面化的傾向,主張邊緣、雜亂與「不雅」的身體才是經歷解放基督的真實場所。 ↩

[17] 關於雙性人(Intersex)身體對傳統男女二元創造論的挑戰與救贖神學重構,參見 Susannah Cornwall, Sex and Uncertainty in the Body of Christ: Intersex Conditions and Christian Theology (London: Routledge, 2010), 12–45; 另參見 Stephanie A. Budwey, Religion and Intersex: Perspectives from Science, Law, Culture, and Theology (London: Routledge, 2023), 85–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