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馬利亞的酷兒凝視:解構「聖女/蕩婦」的暴力框架(上)
這篇文章的起點,源於一個令人不安的真實故事。
神學家 Teguh Wijaya Mulya 在他的研究中,記錄了一位18歲印尼青年 Ayub 的回憶:
「我七年級的時候非常頑皮。那時班上有個女孩,像是個…『便宜貨』(cheap girl)。有一天,我和其他男生對她開了個惡作劇。當教室裡沒有老師時,我們關掉燈,然後衝向她,抓住她的『東西』[指她身體的性部位]。」
Ayub 的敘述,赤裸裸地揭示了一種在我們文化與宗教中根深蒂固的暴力——一種源於「聖女/蕩婦」二元對立的暴力。這種思維框架將女性簡單地劃分為兩類:要嘛是純潔、順從、值得保護的「好女孩」;要嘛是像 Ayub 口中的「便宜貨」一樣,被視為道德敗壞、可以被肆意侵犯的「壞女孩」。這種分類,使得針對後者的性暴力被輕描淡寫地稱為「惡作劇」,甚至被「合理化」。
當我們談論這個議題時,很少會將它與基督教中最受尊敬的女性——聖母馬利亞——聯繫起來。她,是完美的聖女、貞潔的母親、順服的典範。
然而,當我們戴上酷兒的眼鏡,重新凝視這個被千百年光環所籠罩的形象時,會發現什麼?
馬利亞的自主權:一個不屬於任何男人的女人
傳統上,馬利亞的「童貞」(virginity)被理解為沒有性經驗的生理狀態。但 Mulya 引用了更古老的詞源意義,指出「處女」一詞的原始含義與傳統所宣稱的「性純潔」並不相同。
- 希伯來文中的 ‘almȃ,指的是未婚的年輕女子,其重點在於她的年齡和婚姻狀態,而不必然涉及性純潔。
- 拉丁文中的 virgo 和希臘文中的 parthenos,其根本含義更接近於「一個不屬於任何男人的女人」。
因此,「處女」的原始概念,更多是關於「性的獨立性」,而非「性的禁慾」。馬利亞作為一名 parthenos,首先是一個獨立自主、不隸屬於任何男性的個體,而不僅僅是一個沒有性經驗的女孩。這個被遺忘的意涵,從根本上動搖了「聖女/蕩婦」二元論所依賴的「純潔」基石。
從這個角度看,馬利亞的身份重點,不在於她的性純潔,而在於她的自主性。在一個女性被視為男性財產的父權社會裡,一個「不屬於男人」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種激進的宣告。她的選擇,繞過了世俗的婚配制度,直接與神發生關係。這是一種令人敬畏的、屬於她自己的神聖自主權。
天使報喜:神聖的相遇,還是非自願的侵犯?
這個框架下,最顛覆性的提問指向了「天使報喜」這一核心場景。
天使加百列對馬利亞說:「妳將懷孕生子」。他並沒有請求她的同意,而是直接宣告一個即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實。當馬利亞困惑地問:「我既然沒有出嫁,怎麼能有這事呢?」天使回答說,聖神將要「臨於」(epeleusetai)妳,至高者的能力要「庇蔭」(episkiasei)妳。
Mulya 指出,這兩個動詞在聖經的其他文本中,常常帶有「突然降臨」、「襲來」、「覆蓋」的意涵,甚至用於描述災難或攻擊。這段對話,與其說是一場溫柔的邀請,更像是一場權力不對等的宣告。女性主義學者 Lois Pineau 曾用一個比喻來形容何謂「真正的同意」:它應該是一場平等的「對話」,而不是來自「黑手黨的提議」——在後者中,你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利。
馬利亞最後的回應:「願照你的話成就於我吧」,是否可能不是出於全然的喜悅與順服,而是在壓倒性的神聖力量面前,一個弱女子唯一的、也是最勇敢的生存策略?
這並非輕描淡寫的猜測。道成肉身,是上帝的道以一種逾越人間倫常的方式進入世界。耶穌並非由男女結合而生,從社會規範來看,馬利亞的未婚懷孕,無論如何都註定讓她被貼上「不守婦道」的標籤。正因如此,馬太福音記載,她那忠直的未婚夫約瑟曾想過要休了她。
可以說,馬利亞的苦,正是「上帝與世界張力」的第一個體現。她所承受的社會壓力與羞辱,源於神聖的介入與人間倫理規範之間的衝突。這種「神聖的暴力」,讓她成為一個被社會遺棄的邊緣人。從這個角度看,馬利亞的經歷,或許讓她與歷史上無數經歷過性暴力的女性,站在了同一陣線。她的神聖,不在於她完美無瑕,而在於她承擔了這份由不得她選擇的命運,並在其中活出了人性中最深刻的堅韌與信靠。
她不再只是一個被供奉在祭壇上的靜態偶像,而是一個有血有肉、充滿掙扎與勇氣的複雜女性。她的故事,不再只是聖誕卡上溫馨的圖畫,而是一個挑戰著我們對權力、性與神聖所有刻板印象的酷兒寓言。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