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酷兒

EP02 超越辯護:從護教學到酷兒神學的革命

超越辯護:從護教學到酷兒神學的革命

影片:YouTube / Nextcloud

延伸閱讀:酷兒護教學反思【簡報】


在當代基督教的場域中,一場關於性、身份與信仰的深刻對話正在展開。對於許多支持同志(Queer)與跨性別(Trans*)的基督徒而言,最初的任務似乎是清晰的:為這些被邊緣化的生命辯護。我們投身於一場名為「護教學」(Apologetics)的屬靈戰役,試圖在教會的圍牆上為酷兒群體鑿開一扇接納之窗。但,辯護就是終點嗎?如果我們一直使用的,只是壓迫者設定的遊戲規則,我們贏得的,究竟是自由,還是更精緻的牢籠?

本文將從梳理為酷兒辯護的「護教學策略」開始,進而深入探討酷兒理論(Queer Theory)如何顛覆這一切,並最終引入瑪塞拉·阿爾陶斯-里德(Marcella Althaus-Reid)那充滿挑釁與生命力的「不雅神學」(Indecent Theology),探尋一條不再是關於「被接納」,而是關於「徹底翻轉」的神學道路。

辯護的武器庫:護教學策略盤點
為了回應教會內部對酷兒群體的定罪與譴責,支持者們發展出了一套精密的「護教工具箱」。這些策略五花八門,其共同目標是證明酷兒的生命在基督教信仰中是站得住腳的。

歷史距離論:此策略主張,聖經作者在撰寫那些被視為「恐同經文」時,他們腦中所想的,與我們今日所理解的、作為一種身份認同的「同性戀」,完全是兩回事。古代社會沒有我們今天的性傾向概念,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將聖經的譴責直接套用在當代酷兒身上。
類比與更高原則:一個強而有力的類比是奴隸制度。聖經中不乏容許奴隸制的經文,但今天的基督徒幾乎都一致同意奴隸制是錯誤的,因為我們掌握了如「公義」與「解放」等更高的道德原則。那麼,如果我們能用這些原則重新詮釋關於奴隸制的經文,為何不能用同樣的方式,來看待關於性傾向的經文呢?
重新發現聖經中的酷兒祖先:另一種策略是在聖經中尋找酷兒的蹤跡。大衛與約拿單之間「超越婦女愛情」的愛、路得與拿俄米不離不棄的誓言,甚至是耶穌與「所愛的門徒」約翰的親密關係,都被重新詮-釋為同性情誼的典範。此外,聖經中的「太監」(Eunuchs)——一個在古代涵蓋了我們今天所說的跨性別、間性人(Intersex)等多元性別光譜的群體——他們在使徒行傳中被上帝主動揀選,證明了上帝的國度從起初就向非順性別(gender-nonconforming)的生命敞開。
挑戰神聖的異性戀框架:一些論點直指問題的核心:如果上帝真的憎惡同性關係,那神聖的異性戀到底有何神學意涵?最常見的說法是,男女關係預表了基督與教會的關係。然而,這種說法立即陷入了另一個困境:它預設了男性能比女性更好地代表上帝,從而將上帝偶像化,並鞏固了教會長久以來的父權結構。
這些策略無疑是充滿善意且極具說服力的,它們在現實中也確實幫助了許多人。然而,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隨之而來:僅僅辯護,真的夠嗎?

辯護的侷限:在主人的遊戲中求生存
護教學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始終在那個壓迫你的體制內玩遊戲。你努力證明自己「夠格」,可以被塞進體制預設好的模子裡,但你從未真正去挑戰:這個模子本身是不是就有問題?我們為何一定要塞進去?

當我們爭取同性婚姻的權利時,我們常常訴諸於一種「我們也一樣」的論述。正如美國最高法院在同婚判決中所言,婚姻體現了「愛、忠誠、奉獻、犧牲」等最高理想。酷兒群體滿懷敬意地請求進入這座「文明最古老的制度之一」,希望不再「被定罪於孤獨」。

這段溫情脈脈的判詞,恰恰暴露了自由主義式「包容」的陷阱。它所描繪的,是一個「值得被接納」的同性戀形象:他們是忠誠的、渴望婚姻的、追求靈性的、能組織穩定家庭的「好公民」。這種論述在賦予一部分人權利的同時,也無形中劃定了新的界線,將那些不符合這種「正常」形象的酷兒——那些非單一伴侶的、不追求婚姻的、性實踐更多元的生命——再次推向了邊緣。

這就是酷兒理論所要介入的關鍵時刻。「酷兒」(Queer)在此不僅僅是一個身份標籤,它是一種姿態,一種站在所有被視為「正常」、「主流」、「不證自明」的事物對立面,去質疑、去挑戰的姿態。

酷兒提問的不再是:「拜託,讓我們進去你們的俱樂部好嗎?」 而是:「憑什麼是你們決定誰能進來?這個俱樂部是誰蓋的?遊戲規則又是誰定的?」

它挑戰的,是那個制定規則的權力本身。它拒絕相信「自然」——所謂男女有別的「自然」、異性戀才是「自然」的說法,在酷兒看來,都是一種被建構出來、用以鞏固權力結構的「非自然」話術。這種策略被稱為「去自然化」(Denaturalization),它旨在揭示我們視為天經地義的分類(男/女、異性戀/同性戀)是多麼不穩定、充滿矛盾和歷史偶然。

不雅神學:讓神學脫下內褲
如果神學不再滿足於為酷兒辯護,而是真正擁抱這種酷-兒的顛覆精神,它會是什麼樣子?

這就將我們帶到了阿根廷神學家瑪塞拉·阿爾陶斯-里德的面前。她提出的「不雅神學」(Indecent Theology),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具挑釁性、卻也無比真實的願景。

阿爾陶斯-里德一開篇就丟出了一個震撼性的問題:「神學,是不是一門將手伸進上帝裙底的藝術?」

這句話充滿了畫面感與冒犯性。它所要的,是一種有血有肉、敢於觸碰禁忌、敢於面對生命真實混亂的神學,而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聖潔」論述。她甚至問:「如果一個人坐下來寫神學時沒穿內褲呢?」

這當然不是字面上的建議。她真正在問的是:如果神學家能脫掉所有道貌岸然的偽裝,誠實地面對自己是一個有身體、有慾望、有真實生命處境的人,那麼寫出來的神學,會有何等天翻地覆的不同?

阿爾陶斯-里德認為,神學的核心議題,始終是「性、金錢與上帝」。傳統神學假裝只談論上帝,卻對性與金錢避而不談,然而,正是後兩者構成了我們真實的生存處境。她的「不雅神學」堅持:

拆除以異性戀為中心建構的道德觀。
誠實地承認,神學離不開性、金錢與上帝的共舞。
拒絕理想化的神話,開始訴說我們活生生的、充滿慾望與掙扎的生命故事。
在這種視角下,邊緣群體的生命經驗不再是一個需要被「正常化」或「聖潔化」的問題。恰恰相反,邊緣群體的「不雅」生活,成了一面鏡子,照見了所謂「主流」社會與神學的虛偽與壓迫性。

目標不再是證明「我們酷兒也可以很聖潔」,而是反過來,用我們真實的生命經驗,去徹底翻轉、改造神學本身。

結論:從請求入場到翻轉牌桌
護教學的道路,是一條尋求被既有權力結構認可的道路。它或許能為一些人爭取到喘息的空間,但它永遠無法帶來真正的解放,因為它的前提是承認那個結構的合法性。

而酷兒神學,特別是阿爾陶斯-里德所倡導的不雅神學,則指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它宣稱,上帝不在聖潔的殿堂之上,而在街頭巷尾,在那些被視為「不雅」的生命之中。信仰不是一套需要遵守的道德規範,而是一場與充滿慾望、混亂、真實的上帝相遇的激情之旅。

這就為我們留下了一個終極的問題去思考:

如果,我們的神學不再汲汲營營於建構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空中樓閣,而是願意蹲下來,誠實地、無所畏懼地去訴說「我們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真相,那將會為我們的信仰,帶來一幅多麼不同、多麼充滿生命力的風景?

這是一場從請求入場到意圖翻轉整個牌桌的革命。這或許才是酷兒神學,能為當代基督教帶來的最寶貴的禮物。